翻译合同，enforce 是个值得细究的词。enforce the law，enforce a contract，enforce a right，几个常见搭配，中文往往要分别处理。一概译成“执行”或“强制执行”，虽然省事，未必准确。
我个人很欣赏这个词：本义明确，用法灵活。无论是使法律得到遵守，还是使合同权利得到实现，都可以用 enforce，具体采用哪一种法律手段，则由上下文说明。
这样的词，用起来精悍，但是译起来费心。
从今天的词形看，enforce 可以拆成 en- 和 force。前缀 en- 可以表示使成为、使具有，force 则与力量有关。牛津词典将词源追溯到古法语，更早与拉丁语表示“强”的词有关。这层构词关系，确实有助于理解 enforce。1
当然，词源不能代替词义。把 enforce a contract 理解为使合同的要求得到实现，有助于把握意思；若译成“赋予合同效力”，就可能说错。合同是否有效，与当事人依据合同提出的请求能否获得法院支持，是两个问题。即使合同有效，权利主张仍可能受到抗辩等事由的限制。
实务中，“强制执行”是 enforce 的常见译法。要判断是否妥当，须先分清“执行”在中国大陆法律语境中的几种意思。“执行法律”“执行合同”，可以泛指实施法律、履行约定；到了民事诉讼中的“执行程序”“申请执行”，便已有专门含义，不能只按日常用语理解。
民事执行程序中，法院依据有执行内容的生效判决、裁定、调解书，以及依法可以执行的仲裁裁决、公证债权文书等法律文书，依法采取措施，使其中确定的义务得到履行。“强制执行”强调法院借助国家强制力实现这些义务，可以涉及扣划存款、拍卖财产，也可以涉及交付财物、完成指定行为等。普通合同即使有效，通常也不能直接拿到法院申请强制执行。2
例如，买方拖欠货款，卖方依合同起诉，请求法院判令付款，是在寻求裁判救济；取得可以执行的判决后，买方仍不履行，卖方申请法院扣划存款，才进入执行程序。enforce 可以概括依合同寻求救济的活动，也可以用于取得执行依据后的执行。译成“强制执行合同”，容易把前一种情形说成后一种，还容易让读者以为，enforce 一定是在强求对方实际履行约定。
英国关于合同第三人权利的立法，提供了一个有意思的例子。第三人依合同条款主张权利，可以涉及损害赔偿、禁令、实际履行等救济；条款若规定免责或限责，所谓 enforcing the term，还可以指援引条款，享受其中规定的免责或限责利益。这里谈的显然不限于执行程序，甚至未必涉及要求对方履行某项义务。3
中文有没有一个现成的词，能够概括这些意思？至少在上述用法中，我没有找到。主张权利、请求履行、请求赔偿、援引条款、申请执行，都能准确表达特定情境，换一处上下文，又须重新选择。似乎缺少一个既能说明白，又简练通用的词。
构词相近的 enable、entitle、empower，也有类似情形。英语用一个动词，便能说明使某人能够做某事、使某人有权取得某物、赋予某人权力或自主行事的能力。汉语常要展开为“使……能够”“因……而有权”“赋予……权力”，有时还须调整整句结构。譬如 The delay entitles passengers to compensation，顺着中文习惯，可以说“因这次延误，旅客有权获得赔偿”，无须执意保留英文原句主谓关系。
多写几个字，我并不介意。我觉得遗憾的是，enforce 兼有概括与简练之长，中文没有一个同样便利的惯用词。若为此另造一个词，或者借“赋权”“赋能”一类形式解决，也须先问：中文读者是否自然地这样说？“强化”“合法化”等词虽然早已通行，但并不符合地道汉语的表达习惯。词形整齐，未必行文顺畅。
那么，中文的困难是否来自大陆法系的概念划分？我起初觉得这条思路值得追究，比较几种法律语言以后，发现不能如此简单归因。德国法律语言中的 Durchsetzung，便能概括权利得到实现的活动。同一份欧盟知识产权指令，英文标题使用 enforcement，德文使用 Durchsetzung，法文使用 respect。同一份法律文件，各语文版本选词各有习惯。4
现代法律汉语为何没有形成这样一个词，值得继续追究。近代译词如何选定，法典如何分类，后来的法律工作者如何沿用，都可能影响今天的表达习惯。但德国的例子至少说明，单凭大陆法系的概念划分，还解释不了这个问题。
中文缺少一个同样便利的对应词，译者便须依上下文选择表达。至于笼统套用“执行力”“可执行性”，我的看法比较苛刻。若没有辨清原文，只因英文写了 enforceability，便照例写上几个汉字，再以“专业术语”解释，我认为属于学术和专业上的偷懒。读者若须先猜出背后的英文，才能明白中文，译者本该完成的工作就没有做完。
当然，文献先界定术语，随后采用简称，自有道理；“执行力”用于本来就涉及执行程序的语境，也未必有问题。我反对的是套用词形，省去辨义，又把反复使用当成准确的证明。同行看得懂，可能只是熟悉原文和惯用译法，不能据此断定译文本身已经清楚。
我欣赏 enforce，也惋惜中文缺少同样便利的表达。不过，翻译终究要逐句处理。原文用一个词，中文需要几个词，就把几个词写清楚、写自然。英语给了原文作者怎样的便利，译者可以研究；中文读者能否读懂，应由译者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