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接到一个出海短剧的翻译项目。客户给译者的一项要求很明确:避免 Chinglish。

要求当然没有问题。人物既然说英语,译文便不该拖着中文句法的尾巴。搭配要自然,语序要调整,称谓要符合习惯,人物说出来的话至少应该像英语。

只是剧本看下去,我慢慢发现:Chinglish 可能反而是这个项目里最容易解决的问题。先不谈故事,举一个很小的例子。

剧本里有一位年轻名媛。中文人物不断称她为“某某小姐”,到了英文世界,这个称谓也就顺手变成了:

Miss + given name

这里的 given name,就是“名”,也就是中国姓名里与“姓”相对的那一部分。比如一个人叫 Lily Brown,Lily 是名,Brown 是姓。正常正式英语称谓里,Miss 一般接姓,也就是 Miss Brown,而不是 Miss Lily

当然,这样称呼也有合适的场合。美国南方某些地区、儿童对成年女性的称呼、幼教环境,或者某些较为亲近的场合,都可能听到这种说法。

但如果一个成年上流社会人物,在正式社交场合,被刚认识的人恭恭敬敬地称作 Miss Lily,便会显得很不自然。问题不在语法,而在称谓习惯。中文可以很自然地说“莉莉小姐”“王小姐”“张小姐”。英语并不是简单把“小姐”翻成 Miss,再把名字原样接在后面。

这其实是很细小的错误,也正因为细小,反而有意思。编剧显然知道英语世界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却未必知道生活在那个世界里的人怎样使用这些称谓

豪宅、香槟、晚礼服、黑帮、私人飞机,编剧都知道,Miss 也知道。但 Miss 后面到底应该接什么,就没有再往下想一步。

这件小事后来让我重新理解了客户所谓“不要 Chinglish”的要求,因为接下来遇到的问题,比 Chinglish 大得多。

故事开头,女主角结婚多年。丈夫出轨,又用一张“不孕”的检查结果羞辱她。丈夫的母亲随即加入,强调另一个女人年轻、漂亮,而且能够生育;女主多年没有给这个家庭留下后代,因此不再配待在这个家里。

这套戏剧逻辑,我当然看得懂,甚至可以说,太熟了。中国传统叙事里,生育从来不只是两个人之间的私人事务。子嗣联系着香火,香火联系着宗族;继承联系着财产,财产又联系着家庭权力。一个女人有没有生育能力,于是很容易进一步成为她在夫家有没有位置的问题。

把这套关系压缩一下,其实就是一句话:

你不能产生后代,所以你失去了在这个家庭中的地位。

放进中国古代故事,这一点都不突兀;放到过去某些现实生活里,恐怕也不会令人陌生。但这是一部译成英语、准备投向海外市场的当代短剧。

英语市场当然不只英美。使用英语的不同社会,对婚姻、生育和家庭的理解也未必相同。这部短剧最后卖到哪里,我并不知道。

不过,视频卖到哪里,和故事发生在哪里,原本就是两回事。姓名、称谓、豪宅、黑帮,似乎都在把人物放进一个以当代美国为原型的世界。真正让我困惑的是:人物之间的社会关系,为什么没有跟着过去?

西方历史当然一点也不缺这种故事。欧洲王室史里有相当一部分,不客气地说,无非是国王能不能生出继承人的漫长连续剧。婚姻、性、生育、财产和权力从来纠缠不清。许多真实的王室婚姻,比今天的网络小说还要狗血。问题是,现代社会之所以成为现代社会,不正是因为这些关系逐渐被拆开了吗?

今天一个美国女人当然可能因为不孕而痛苦。一个丈夫也完全可能非常希望拥有自己的孩子,两个人因此发生严重冲突,甚至结束婚姻。一个恶毒的人更可能拿不孕来攻击自己的配偶。这些情况都很好理解,但和下面这句话终究不是一回事:

你不能替我们家延续血脉,所以另一个能够生育的女人,比你更有资格成为这个家的女主人。

前者是私人生活里的痛苦,后者却是一套家庭制度。这就是我渐渐觉得别扭的地方。

剧本似乎认真借用了当代美国影视里常见的物质表象,却没有同样认真地考虑:把人物放进这个社会以后,人物行为背后的因果关系是不是还成立。于是名字换了,衣服换了。中国的“总裁”可以换成黑帮首领,独栋别墅可以变成 mansion,宴会里举起香槟,保镖穿黑西装,人物的姓名听起来很西方。

但是人物为什么结婚,为什么感到羞耻,为什么觉得自己有权羞辱另一个人,为什么某一种生理能力能够决定一个女人在家里的地位——这些更深处的社会关系,并没有跟着改变。

称谓上的 Miss + given name,反倒像是不小心从门缝里露出来的一截线头。顺着这根线往里面拉,才发现没有真正本地化的并不仅仅是称谓。

我觉得,本地化至少可以分成三层。第一层是词语,包括姓名、称谓、货币、地名;第二层是道具和符号,包括住宅、服装、汽车、宴会、枪支、教堂、黑帮。这两层其实都不算特别困难。今天的信息获取如此方便,一个编剧甚至不需要去过美国,也大概知道一个美国富豪家的客厅应该摆些什么。

真正麻烦的是第三层:因果关系。一个人物为什么会这样想?什么事情会使人感到羞耻?什么事情足以让一个女人认为自己失去了尊严?什么样的行为会得到周围人的默认?一个人为什么觉得自己有资格干涉另外两个人的婚姻?

这些社会习惯不像汽车型号或者晚礼服款式那么容易搜索,而是藏在一个社会每天的生活里。正因如此,“不要 Chinglish”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假设原文的意思是:“你这么多年都没有给这个家留下后代。另一个女人已经怀孕了,她才有资格留在这里。”译者完全可以把这句话变成非常自然的英语:语法没有问题,搭配没有问题,语气也可以很像英语母语者,甚至可以写得非常漂亮。

可是英语变自然以后,支撑这句话的社会关系,也不会因此自动适应剧本为人物安排的社会。于是便出现了一种很奇怪的情形:

人物说着地道的英语,却生活在一个没有被翻译过的社会里。

这大概比 Chinglish 更难处理。Chinglish 至少看得见:一个介词不对,一个搭配生硬,一个句子明显按照中文语序排列,译者都可以动手修改。

但如果一句话在语法上无懈可击,在语用上也说得过去,而人物之所以说出这句话的那个理由本身来自另一个社会,译者该怎么办?通常什么也做不了,因为问题已经不在翻译,而在编剧。除非客户允许改写人物关系,译者没有权力把一个人的婚姻动机、家庭权力乃至整个故事的冲突重新设计一遍。

于是“避免 Chinglish”这件事忽然显得有一点滑稽。编剧可能并不知道 Miss 后面通常应该接什么,却要求译者确保整个作品听起来像英语。译者当然可以把 Miss 改好,但改完一个称谓以后,后面还有一整个世界。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最好的翻译反而可能把这种问题隐藏得更深。很差的英文会立刻提醒观众,这是翻译过来的;但非常好的英文,可以把所有语言接缝磨得干干净净。观众不再看到中文句法,却仍然会隐隐觉得人物哪里不对。

问题不再是人物说话像不像美国人,而是剧本既然把人物安排进一个美国式的当代社会,人物的生活逻辑有没有跟着改变。

当然,这也不是说所有美国人只有一种生活方式。美国社会内部同样有巨大的差异。宗教家庭、移民家庭、老钱家族、犯罪集团,完全可能保存一些普通中产家庭早已淡化的血统和生育观念。

真正的问题不是“美国人会不会这样想”。美国这么大,当然总有人这样想。真正需要问的是:剧本有没有通过人物背景、家庭关系、社会环境和情节铺垫,让这种想法显得合乎人物所处的世界?还是编剧只是把自己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当成了目标市场的观众也会接受的常识?

如果是后者,那么所谓“出海”,其实只完成了一半:我们把人物送出了海,却没有把人物所在的社会一起重新建造。

这也是我从这个项目里重新意识到的一件事:真正困难的本地化,不是找到 foreign name,不是换成 dollar,也不是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说 sir,甚至不是把每一句话写得像母语。真正困难的是意识到,语言背后还有一整套默认值:谁应该服从谁,什么叫体面,什么叫羞耻,什么东西可以成为婚姻的理由,什么东西能够决定一个人在家庭里的位置,哪些话说出来会让旁人震惊,哪些话却会被所有人物当作理所当然。

这些默认值才是一个故事最不容易翻译的部分。如果这些默认值没有动,那么哪怕英文里一句 Chinglish 都没有,故事仍然可能非常“中国”。

而那个偶尔冒出来的 Miss + given name,只不过碰巧提醒了我:

窗帘、酒杯和西装都已经换过了。

房子里面的人,还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