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有人邀我讲一次译后编辑。我回看了几份做完的稿子,原想弄清楚那些改得有道理的地方,当时凭什么下了判断。翻看记录才想起来,不少疑点是 AI 先提出来的。还有一些影响定稿的事,在初稿出来以前就已经决定了。顺着这些记录看下去,我发现,“译后编辑”只讲到了我现在所做工作的一部分。

译后编辑从一份已有的译稿开始。现在接到复杂委托,AI 在读材料、查资料时就可能参与,起草和审校时也能接手一部分工作。译员接稿时就得考虑,前面的工作要为后面准备什么,最后凭什么可以交稿。我把这叫作翻译的全过程管理。

做这样的工作,我越来越看重对领域的了解。一份文件写到某个期限,词义通常查得到。要读懂这一句,还得弄清楚谁要在期限内做什么,从哪一天算起,什么情形下要重新计算。AI 可以给出译法,有时还附上查到的条文,译员得能看出条文管的是哪一件事。做稿时当然可以现学。平时有过专门的学习,临时查到的东西才容易读懂,也更容易发现手头的依据还少了什么。接到委托时,对这些问题能看出多少,直接影响我对整项工作有多难的估计。

目标语的熟稔也在见到初稿以前就用得上。稿子给谁读,读者熟悉多少背景,一开始就得心里有数。等 AI 给出几种译法,单句看都通顺,放回段落,有一句把原本顺手交代的背景说得太重,有一句要读到后面才知道谁做了什么。碰到这种地方,查词典可以确认词义,读同类文章可以看看别人通常怎么说。能不能看出哪种写法适合这份稿子,还得靠平时读过、写过、改过多少。这里有禀赋的差异。我能下功夫的地方,还是多读、多写,遇到一句说不清哪里费解的话,再琢磨一会儿。

以前做复杂稿件,我也得通盘考虑,安排的主要是自己要做的事。现在还得估量哪些工作可以交给 AI,交出去以前要把什么条件讲清楚,做到什么程度才可以继续。这要看稿子拿去做什么。有的疑点会影响读者对条款或结论的理解,值得多查一层。有的只是两种都成立的写法,选定一句就可以继续。中途材料有变,或者前面取得的结果经不起核对,原先的安排也得跟着变。能在开工前想清楚这些,做下去又能及时调整,是我现在特别看重的一项本领。

还要有足够的 token。这是做事的一个实际条件。稿子一长,光是让 AI 读到必要的上下文和参考材料,就要用掉不少额度。读到后来发现前面的理解偏了,还得留出重做的余地。我现在估量一项委托,得把这些可能用掉的额度也算进去。至于哪些疑点值得再花这笔额度,仍要靠译员判断。有时补看一段就能解决问题,有时来回查几轮,能说清楚的也只是目前的材料还不足以下结论。

起初翻那些记录,我想弄清几个字为什么改。翻到最后,我想的是,一整份稿子凭什么可以交出去。读者往往无从对照原文,有时还得凭译文理解一项规定、作出一个决定。委托人把原稿交给我,托付的是一份读者可以信赖的译文。我得从接稿时起就对整项工作拿主意,也得对读者最后拿到的那份文字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