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劳动法看「有权」和「可以」的分野

最近工作里查阅劳动法,发现法律语言中的“有权”与“可以”之间关系微妙。检查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劳动合同法》及其《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有一点心得,或许可以为法律实务与高质量的汉英互译提供参考。 不妨先从法理层面建立一个基本框架: “有权”:通常被视为权利性规范 (Right-Conferring Norm) 的标志,倾向于宣告并授予主体一项法定的实体权利 (Substantive Right)。这项权利往往具有对抗性,并可能对应着他方的容忍、配合乃至履行的法定义务。其重心可理解为”我应得什么”。 “可以”:通常被视为授权性或任意性规范 (Permissive/Discretionary Norm) 的标志,倾向于赋予主体从事某种行为的许可、资格或选择权。这种行为受到法律的允许,但并不当然创设一项强制他方必须接受的权利。其重心可理解为“法律允许我做什么”。 浏览上述劳动法文本,“有权”一词的使用场景似乎高度聚焦,其立法目的通常在于为劳动者、工会以及监管部门等主体提供坚实的法律保障。 《劳动法》第五十六条规定,劳动者对管理人员的违章指挥,“有权拒绝执行”;对危害生命安全的行为,“有权提出批评、检举和控告”。这里的“有权”赋予了劳动者在特定情境下的拒绝权与监督权,是法律赋予的自我保护机制。 《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三条明确,用人单位单方解约,“工会有权要求用人单位纠正”。此处的“有权”是工会介入劳动关系、制衡用人单位权力的法律依据。 《劳动法》第八十六条还规定,劳动行政部门“有权进入用人单位了解……情况,查阅必要的资料”。这是典型的公权力宣示,用人单位须依法配合。 可以看出,“有权”一词可视为立法者用以宣告和保障核心实体权利的关键立法技术。其主语通常是需要法律倾斜保护的一方或执法主体,其行使一般不以相对方的同意为前提。 与“有权”的刚性相比,“可以”则更多地展现了法律的灵活性与引导性。它为劳动关系的各方主体构建了选择与协商的框架。 强调意思自治,这是“可以”最常见的用法。例如,《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六条规定:“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协商一致,可以解除劳动合同。” 法律在此提供了一个合法的可能性,实现与否则取决于双方的共同意愿。 有时,法律允许一方在满足特定法定条件后,选择采取某种行动。例如,《劳动合同法》第四十条列举了三种情形,在这些情形下,用人单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这并非绝对权力,而是一种附条件的、程序性的退出机制。同样,第三十七条也规定了劳动者在提前通知后“可以解除劳动合同”。 “可以”还用来提供不同的程序性路径。《劳动法》第七十七条指出,发生劳动争议,“当事人可以依法申请调解、仲裁、提起诉讼,也可以协商解决。” “可以”清晰地罗列了平行的、可供选择的争议解决路径。 我们发现,“可以”更多地用作一种设定操作选项、指引程序路径、鼓励协商合意的立法工具。“可以”一词赋予法律关系灵活性,引导当事人在法定框架内解决问题。 分析中,我们可以观察到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在国务院制定的《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中,“有权”一词几乎没有出现。 这种现象或许并非偶然,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我国立法体系的层级性与严谨性。一般认为,创设新的实体权利(即“有权”所代表的权能),通常属于作为最高国家权力机关的全国人大及其常委会的专属立法权限。 作为行政法规,《实施条例》的核心使命在于“贯彻实施”和“细化规定”上位法,而非创设新的基本权利。 因此,《实施条例》常用“可以”来明确具体操作路径(如第四条关于分支机构订立合同的规定),或使用“应当”、“不得”来设定具体义务,但回避了使用“有权”这一术语。这一立法技术上的“缺席”,似乎也从另一个侧面印证了“有权”一词在法律体系中的特殊分量,即其通常与基本权利的设定紧密相关。 语言是法律的肌理。“有权”与“可以”似乎分别指向了权利的宣告与行为的许可这两种不同的立法思路与价值取向。前者倾向于划定权利的边界,而后者则重在提供选择的框架。准确把握此二者之分野,有助于深化法律理解,保障法律准确适用。

July 4, 2025 · 1 min · 何晓鸿

戒掉对「旨在」的依赖

“旨”是一个颇具雅韵的汉字。该字源于用“匕”(勺子)向“口”中喂食的会意形态,本义是“美味甘甜”。由此引申,我们用“主旨”、“宗旨”来形容言论或思想中最核心、最精要的“意蕴”——恰如食物最精华的滋味。当用于“圣旨”时,它又带有一种不容置喙的权威感。可以说,一个合格的“旨”字,其所指向的目标,应当是根本性的、高层次的、带有明确意志的。 然而,在当下的英汉翻译中,这个考究的字眼却正被“贱用”,几乎成了部分译者处理英语中目的状语的“万能膏药”——无论是 to do、in order to,还是 designed to、with an eye to,统统用一个“旨在”草草了事。 这种做法,本质上是一种思维上的懒惰,是“翻译腔”的重灾区。译文放弃了对原文逻辑的深层剖析,转而生硬地移植英文的句法形式,其结果是牺牲了中文的精炼与达意,制造出大量冗余、僵硬、甚至不通的句子。 “旨在”的三个案例 让我们通过几个具体的案例,来审视滥用“旨在”的弊病。 案例一 Source: It is being built with a clear eye to building out other types of ships all able to operate common payloads to enable both operational flexibilities, and the possibility of a new approach to the arsenal of democracy. 误译: 其建造目的明确,旨在建造能够操作通用有效载荷的其他类型的舰船,实现作战灵活性,探索一种新途径支持民主武库的可能性。 优译: 其建造目的明确,新型舰船要能搭载通用的有效载荷,以实现作战的灵活性,并为建设新的多国合作的武器生产体系创造条件。 剖析:误译的开头“其建造目的明确”已点明了意图,紧随其后的“旨在”便构成了语义上的累赘。更重要的是,“旨在”一词力度过强,它描述的是一种根本性的宗旨。而此处“建造其他船型”和“实现灵活性”更像是基于设计而达成的功能与直接结果,而非终极理想。优译通过“能够”(表功能)、“以实现”(表直接目的)和“并为……创造条件”(表未来可能性)三个层次清晰的表达,将原文的逻辑关系梳理得井井有条,语流也远比误译通畅。 案例二 Source: This theory originated with the nuclear brinkmanship practiced by President Eisenhower and was designed to sow doubt regarding the degree of irrationality and volatility that should be attributed to the United States. The intent was to diminish a potential Soviet provocation by raising the possibility of a stronger U.S. retaliation than Soviet leaders expected. ...

June 23, 2025 · 1 min · 何晓鸿

日本纪行:海边小镇的白鹳

参观那位漫画家的纪念馆,是我精心安排的这次亲子行的重头戏。纪念馆所在的小镇靠海,距离京都需几小时车程。从纪念馆出来已近午后,司机把我们放在不远一处小广场。广场上空无一人,两边各有一家店铺,风雪中都闭着店门。其中一家店牌上写着“XXXX食堂”,我们仨便小跑了过去。 店里果然没有顾客,一个老太太独自委坐在矮席边。她身着围裙,戴着头巾,仰头望着电视里无声滚动的消息。见有人进门,她忙放下手中遥控器,踱进里边,拿出菜单,递到我手里。 坐在台前点完餐,我才细细打量起四周。门左手摆着冷柜,物品整齐,半空半满。近处台边围着三四把高脚皮椅,椅面透着赭红色光泽。台上摆着一排矮架,整齐插着几本杂志。架子顶上坐着一只小小招财猫,一只手停在空中,全身披着透明塑料纸,上面落满了灰尘。 老太太热起灶,站在台后忙碌起来。她不瘦也不高,后背微微弓着,看上去六十岁左右,动作不紧不慢。我们三个语言不通,姐弟低下头交流起纪念馆里的战利品,我踱到墙前面,欣赏起墙上挂着的几幅镶着相框的照片。 一幅是一只白鹳,停在屋顶,像是在筑巢。另几幅上添了一只幼鸟,卧在巢中,仿佛在等待大鸟喂食。照片底下分别写着拍摄日期。想必这吉祥的鸟儿曾经给店主人带来许多欣喜。 踱回台边,板上的食物已经烤好。老太太把食物左右分成三堆。她一会儿看着我们的眼睛,一会儿又看向我们手中的筷子,努力想明白我们的意思,像是担心这些初来的人儿不会照顾自己。她把取食用的小铲拿起又放下,示意我们如何享用眼前的美食。我仔细看去,居然食物一面已有些烤焦了。老太太仿佛没有发觉,问我们要不要喝点东西。要了两瓶汽水,我们大口吃了起来。 食毕结账,相互致谢,转身出门,墙上正中一幅照片留住了我。那是池边的一对鸳鸯。雄的神气十足,一身五彩羽毛透着暗暗的光;雌的安静卧在一旁,不追逐,也不等待。 拉开门,走出去,关上门,我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屋外风雪依旧。

February 28, 2025 · 1 min · 何晓鸿

「战略互信」不要翻译为「strategic tru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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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uary 15, 2025 · 1 min · 何晓鸿

《全球通史》新译本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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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uary 12, 2025 · 1 min · 何晓鸿

AI不解『晓风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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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26, 2024 · 7 min · 何晓鸿

LikeWar 玩了个谐音哏

不久前在北约聚义厅上,拜登当着众好汉的面,错把新来山上的泽连斯基唤作普京,场面好不尴尬。类似错写错念的情况,在原文里是常有的。但是,译者或读者作出判断时一定要小心。比如,一篇讨论战争新形态的文章里说, Troll armies spreading fake news through social media also feature prominently in the array of influence methods, much like in Singer and Brooking’s LikeWar1. 「troll armies」指网络水军,「social media」是社交媒体,「fake news」指假新闻。意思说,一些组织会利用大量人员或机器人在社交媒体上散布虚假信息,目的是影响公众舆论和制造混乱,这种手段在现代信息战中非常常见。 译文写道, 雇佣网络水军在社交媒体上传播虚假新闻也是影响局势的主要手段之一,正如辛格和布鲁金在《像战争一样》(LikeWar)中所描述的那样。 俄罗斯部队越境发动“特别军事行动”后,泽连斯基一面坚守基辅,一面发出一条又一条视频,在社交媒体上赢得点赞无数,为乌克兰争取来同情和支持,此后成功扭转战场危局。网络舆论场确实如同战场。但是,若把书名译为《像战争一样》,「Like War」中间应当用空格分开,而不是原文里的「LikeWar」。难道这里拼写错误? 翻阅书评可以发现,原文提到的这本书剖析了社交媒体如何变成没有硝烟的战场。现代斗争不仅局限于枪林弹雨,更蔓延至推文交锋和点赞竞赛。书中详尽论述了多元行为体——政府、恐怖组织、乃至犯罪分子——如何巧妙地将社交媒体作为武器,操控公众舆论导向,散播政治宣传,乃至煽动社会暴力。 由此看来,「Like」就是视频下面的「点赞」,「LikeWar」即以点赞等意见表达方式争夺影响力的斗争——本身如同一种新的战争方式。倘若把上述谐音哏当作笔误,固然不至于犯下类似拜登误把林冲认作高俅的笑话,但着实罔顾了原书作者的一番苦心。 发现类似“玄机”,依靠的是主动阅读——阅读时兼顾作者的动机,“瞻前顾后”地比对语境,随时发现字里行间的言外之意。对于读者,这属于“好习惯”;对于译者,这属于基本素质。 当然,过度解读的例子也常有。如果一篇介绍长矛导弹2的技术文章题为「The Point of Lance」,请问如何理解?可以译为「长矛导弹要点」吗? 不,你多想了——「point」就是弹头那个尖尖儿 所以,关键是掌握那个度。 Singer, P. W., Brooking, E. T. (2018). Likewar: The Weaponization of Social Media. 英国: Houghton Mifflin Harcourt. ↩︎ MGM-52 Lance,冷战期间一种地对地战术导弹。 ↩︎

August 12, 2024 · 1 min · 何晓鸿

跟着法官学翻译——以疫情期间一次判决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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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il 16, 2024 · 1 min · 何晓鸿

超越文字:译者作为确证人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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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il 7, 2024 · 3 min · 何晓鸿

从语境和常识看布林肯说了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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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ruary 26, 2024 · 2 min · 何晓鸿